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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花盛典
发表时间:2018-04-17   来源:濮阳文明网   字体: [][ ][ ]   [打印] [关闭]

  记得初夏的一个大早,绿油油的麦穗间悬挂着一层薄雾般的东西,散发着迷人的清香,像一件米色的薄纱,挂在麦穗梢上。说实话,一亩小麦能打多少粮食我管,至于小麦花开不开,懒得管。我在乎的是产量,在乎的是装进仓里的粮食。

  也许是为了让我别忘了小麦花,上苍在我身体里埋藏了一个小小的机关。多年后,我腰痛得厉害,有一次弯腰接水,腰生生“折”了,躺在地上,痛得大叫。送去医院,大夫问,你这腰过去受过什么伤啊?这话让我猛然想起丰收的那一年,原本直端端的脊椎被拧偏了一点点。

  二十三岁的那一年,我家小麦的亩产过了千斤大关。十亩地的小麦装进粮仓,第一次看见粮仓冒尖装不下了,确切明白了土地于我家的意义,委实激动。那一年,我一车一车将成麻袋的麦子拉进院子,一麻袋一麻袋扛进库房,后背拱起麻袋,顶至肩头,将麻袋横在仓沿,解开麻袋口,麦子哗啦啦流进一人高的仓内。终于,我的腰受了点小小的伤,扭了一下。老爹说,岔了气?我说,嗯,没关系。有我这么强壮的身体,打了这么多的粮食,生生能够替换老爹了,老爹高兴,我也自豪,更不要说老妈了。夏收的每天晚饭后,老妈将一盆一盆的凉水缓缓地从我的头上浇下来,为我冲凉。一天下来,我觉得得了满分。哪里知道这小隐患一直潜伏在身体里,时隔多年后,我的凉薄受到了小小的惩罚。

  小麦花花事小,算不上美丽,在老农看来却堪称国色天香。端午前后的一天清晨,会听到雷二爸说,麦子扬穗了。原本绿油油的麦子,阔叶之间扬出青翠的麦穗。过了几天,在清爽的早晨,他又说,小麦花儿开了。再过几天,他说,娃们,麦子能吃青粮食了,去烧吧。麦子长得快,跟得上农人的热望。

  小麦花有多么重要?在农人眼里,重要到要举行盛大浪漫的仪式来赞美,不像我这半吊子农人,不当个事。说农人不喜欢花,大错特错!在所有的花里面,能享受如此场面的恐怕罕见,唯有小麦花。在辽阔而狭长的千里河西走廊,每年腊月二十三要燎疳。黄昏蔓延,在长长的街巷中摆上十六堆白生生的麦草。麦草堆散发着夏日的味道,相距在三四米之间。点上火后,这个距离正好容一个孩子一蹦子跳过一个火堆,助跑两步,再一个蹦子又越过一个火堆,如此连续跳完十六个火堆,加上腿间火在燃烧,浑身的细汗便渗出来了,毒素也排出来了。当晚吃过饭后,人们开始点火。顿时,长巷内一串火堆燃起,人声鼎沸。老的小的从一边依次跳过去,意为燎掉身上的百病,来年安康,是为燎疳。

  燎疳之后,十六堆火还在暗夜里燃着暗紫的余烬,像一朵即将绽放的奇葩。把十六堆余烬和乱草扫到一起,堆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,火又开始燃起来。余烬复燃,人们再次集中起来,在此跳来跳去。有使坏的小伙,将姑娘推搡进火堆。此外,还有小孩子的裤子被燎着了的,有老爷爷的后襟燃上了火星的。火缓缓委顿之中,村上年长的雷六来了。他用宽厚的大手稳稳地端起木锨,稳稳地将一簇灰烬置于锨上,前后一扇乎,余烬的暗火在木锨上闪出小小的火花,摇摇晃晃,像火籽儿的摇篮。火籽儿牵着孩子们明亮的目光,在巷口零星飘浮。我一直不知道,扇乎几下最为合适。终于,第一锨火籽儿向着暗夜高高扬出去了,满天星辉,繁华无比。在繁星满天的时候,这位长者声音浑厚地高喊:小麦花儿开了——

  所有的老小都跟着喊:小麦花儿开了——

  这呼声就是小麦花儿的大合唱。全村老小的面孔仰向夜晚的天空,看小麦花儿,那眼神里包含着无数向往,充斥着对日子的无尽期待。

  第二锨火籽儿可能是豆花儿开了,或者山药花儿开了,或者是胡麻花儿开了。但,第一锨,一定是小麦花儿!

  满天满地的小麦花儿,细细的,碎碎的,星星点点,万紫千红,飘飘扬扬,要比天下所有的烟火都耐看。那种细碎的感觉,缓缓飘荡的样子,正该是小麦花儿,只是颜色由原本的米黄色演绎为紫红色、金黄色而已,正如天上的星星都落下来,眼睁睁地落在了我们脚下的土地上,化为小麦花儿,你说麦子能不丰收?如果恰恰一阵微风吹过来,小麦花便如麦浪翻滚,来年的丰收景象即在眼前,所有的人感觉穿越到了来年的麦子地头。这繁华虽然短促,却也足以温暖农人漫长的一载。有时候,成团的灰烬在天上没有全部打开,扬在天上,抱成一团,锦簇相拥,繁盛一时。农人便说,明年麦子好!这句话给所有的人吃了定心丸,心里妥妥的,似乎看到来年的麦田里盛大的花事,丰收捏在手里,跑不掉了。

  每每腊月二十三,即便如此庄重的仪式上,我也从没想过,小麦花究竟长什么样子。哎,什么样子啊,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呗,该开花就开一阵,开完了使命就完成了。小麦花该凋零就凋零,哪敢像牡丹、芍药、菊花、荷花、梅花那般叫人们千年万年地赞美,画在纸上,挂在墙上,揣摩端详,博得那么多的喝彩,空荡荡置于虚无的高空,落下来都难啊。小麦花呢,就安安静静地开一阵子,完成一个生命应有的担当,让麦粒儿饱满,让农人的粮仓丰盈,让家家户户的粮仓在腊月三十的那一天贴上一张红色的横批,上写“五谷丰登”,足矣!

  作为农人最喜欢最崇尚的花,小麦花开得很低调,我开我的,细小无声,毫不招摇。如果气候正常,在麦穗扬出来的第五天的大清早,在麦秆清脆而细小的拔节声中,在清新得让人想歌唱的空气中,太阳刚露出脸儿,小麦花开了,花期5至15分钟。其间,老农人就在地埂上抽着旱烟,眼睁睁看着,开了:黄米粒儿大小,附着在麦穗尚无麦仁的麦壳之间,像落了一只小小的米色的蜻蜓。不经意间,一锅旱烟抽完,一朵小麦花刚好凋零。

  麦田无边无际。日上三竿时分,在麦子茎秆下,有细细的一薄层米色茸毛,像一件朴素的粗布汗衫,被某个农人随意扔在了田间,浸透了汗水,那就是小麦花瓣,算得上落花成阵。(濮阳日报 汪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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